路越走越寬,已經不再是人獸踐踏出來的,而是人工修築的。我們的單縱也成為了雙縱。
那傢伙忽然從路右蹦到了路中,交溶的霧色和夜色裏根本看不清什麼,他也沒浪費時間,伏在地上聽著,然後跳起來猛力地揮動著手勢。
雙縱回應了他的手勢分別藏入了兩側路邊的草叢和灌木。
我趴下時又撞到了腿傷,痛得想叫一聲,被他猛一下把嘴摁到了地上吃土,於是我嘴裏叼著草和泥土看著公路上的景觀。
首先是車燈光刺穿著夜霧,然後是摩托車、卡車、腳踏車,轟轟的聲音也加入了——居然還有坦克。那個日軍縱隊過了很長的一氣,長到他們終於過完時我已經瞪圓了眼睛。
現在死啦死啦終於停下來了,坐在一截枯倒的樹根上休息,我們走過他的時候也快氣爆了,因為那傢伙在笑。
我說:「我們這是跑什麼地方來啦?」
豆餅傻呵呵地答道:「緬甸吧。」
豆餅慘叫,因為被蛇屁股狠拍了。我們瞪著他,我們已經出離了憤怒。
「在你想騙我們來的地方。你知道的。」我說。
「剛才過去的至少是兩個日軍中隊——兩個中隊。」阿譯說話也帶著憤怒。
死啦死啦笑了笑,他屬於那種能在嚇死你、氣死你、笑死你、哭死你之間忽悠的人,極具感染力,卻完全罔顧被他這樣感染之後造成的落差,於是在這樣的落差中你永遠覺得被嘲弄。
死啦死啦說:「我看他們好像在撤退。」
「騙著我們往包圍圈裡鑽,我們被你賣多少錢一個?」我在生氣,我也想煽動別人生氣。
我氣結和語塞,在我的罵戰史中這相當罕見,他真是太擅長打擊每個人最在意的部分─我的反擊無力得我想抽自己。
迷龍情知耍嘴皮子不一定佔便宜,乾脆直話直說:「我不跟你們學娘們默唧。我要回去。」
死啦死啦饒有興致地看著迷龍,用東北口音說:「回東北那旮嗎?東北大老爺們,你走錯向了啦。」
如果我是氣結,迷龍那一瞬快要爆裂了,他立在那像一段木頭,但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聽見他咬牙的聲音。
他咬著牙說:「老子就回去。」死啦死啦說:「機場快失守啦,搞不好已經失守啦。」
迷龍仍然咬著牙,硬著頭皮說:「誰要回他媽的英國人機場?回去。」
「這麼的走回中國?比跟那兩中隊打還沒戲。」死啦死啦試圖勸服迷龍。
當迷龍一直那麼毫無花俏地堅持時,死啦死啦的表情沒了嘲弄,多了黯淡,他歎了口氣,像是一個死者看著冥河對岸。
當迷龍一直那麼毫無花俏地堅持時,死啦死啦的表情沒了嘲弄,多了黯淡,他歎了口氣,像是一個死者看著冥河對岸。
死啦死啦嘴裏念叨著:「對不起啦,死了的弟兄,咱們不打了,他們又要回去窩著了。」
「東北東南死了的弟兄,戰死中原的弟兄,死在江浙的弟兄,湖南湖北埋在焦土下的弟兄,死在緬甸的弟兄,人間不葬天來葬。天靈靈地靈靈,太上老君疾疾如律令。」
我們沉默著,他讓我們很內疚,有些人低著頭。
我們聽得很內疚,但人不會因內疚而死的─應該不會。
他一直看著我們,然後他不再黯淡了,他又站了起來,說:「好吧,回去─我去給你們探探道。」
這句話最令人興奮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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