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7日 星期六

《我的團長我的團》65



夜色與霧靄中,極目的機場那廂晃動著人影,隱約地響著鼓點。

我們很多支槍口指向著從霧靄那端來的那小隊英國軍人,整著隊,踏著小碎步,小鼓手咚咚地敲著鼓走在他們的指揮官身邊。

指揮官閒庭信步一般,右手打陽傘似的打著一杆掛在竹竿上的小白旗——這個機場曾經的擁有者,他們以為他們已經失去了機場。


蛇屁股拉響了槍栓,以便讓他們停步。

不辣把一個火把扔了過去,而陡然增強的亮光下我們看到以上的細節——這一切讓我們啞然。


指揮官,那是一位頭髮已見了花白的軍人,長得幾乎是讓人尊敬的,他莊嚴地甚至是儀態萬方地舉了舉手上的白旗:「先生們,我們要做的事情正像你們看到的。我們決定接受《日內瓦公約》的保護。」



死啦死啦在我身邊詫異著,問:「啥意思?」



我說:「投降。還有什麼《日內瓦公約》的。」



死啦死啦眼裏頓時閃爍了貪心的光,問:「就是說我們要什麼都可以?」



我卻有點兒沒精打采地回答:「你要這麼說也可以。」





指揮官含蓄地打量這死啦死啦,說:「奧塞羅先生,一支歷史悠久的軍隊在他新崛起的對手面前放下旗幟,是值得你們驕傲的事情。所以,為什麼不穿上您的衣服,像個紳士一樣和我們說話呢?」


英國老潑皮,連投降都搞得這麼冠冕堂皇。




人家的挑剔也不是沒道理。


話很長,換成英語加倍長,死啦死啦一直一臉外交笑容地聽著,聽完了之後找翻譯,才發現翻譯被他扔在工事以裏了。


死啦死啦又喊我:「 三米 以內!傳令兵!」



我告訴死啦死啦:「他叫你奧塞羅,奧塞羅是摩爾人,就是黑人。他說他是很有面子的人,而你差不多光屁股了。你能不能把自個兒裹上點兒?這樣大家都有面子。」


人家倒也沒說冤枉你們!



死啦死啦才不管這個,說:「他媽的!因為他們燒光了我們的衣服!給我譯!『他媽的』也要譯出來!」

我把他的意思文雅化了許多:「我們無法扮演紳士,因為您驍勇善戰的士兵燒掉了衣服、槍枝、彈藥、食物、藥品,等等一切,我們得到的唯一戰爭物資是嘔吐袋。我的指揮官因此表達他對此事的看法:他媽的。」


孟煩了的翻譯總是該多的地方少,該少的地方多。



這裏說的是他自己的心情吧!


就是,我也覺得咋說那麼長呢!



我得佩服那位老紳士的涵養,他只是睞了睞眼睛:「年青的先生為何生氣?向你們提供物資不是我的份內,斷絕你們的物資來源,遏制攻勢恰巧倒是我的職責。當然,那是在我撕毀我心愛的床單,做成這塊小白布之前。」

我低下頭,我沉默,我抬頭看了看死啦死啦,死啦死啦正安心地等著我譯出以上內容:「別著急,慢慢譯。我也常忘字的,忘漢字。」


於是我繼續沉默地看著他,我一邊輕輕捏著自己的指頭讓骨頭輕響,老紳士皺眉看著,並不掩飾他的驚愕,也許這又是個很不紳士的行為。

我怎麼解釋我們的盟友寧可向日軍投降,也不願相信他們被中國軍隊搭救?我們的盟友甚至分不清漢語和日語,或者更該說他們懶得分清。

我們用半個小時解了機場的圍,但為了向機場守軍說清我們來自早被他們放棄的戰區,是盟軍——這花了足足一個半小時。

老紳士終於折斷了他的白旗,扔在一邊,踏了一腳,這樣表示過他終於明朗的態度後,他讓在一邊,他的幾個護衛列個儀仗隊,他的鼓手開始敲另一隻曲子。

我們大部分人都已經等得坐在地上了,那是累的,我們從我們不紳士的行為中站起身,一臉的厭煩,打著很不紳士的呵欠,我們終於可以進入這座我們本該在裡邊換裝整備,全編制出擊日軍的基地和機場。

我的腿都疼得要炸了,剛才太費勁了,我讓在一邊好走慢一點兒,一個人扶住我,扶我的是郝獸醫。

老頭兒一臉的苦笑:「救了整座機場,你覺得榮幸嗎?」

「我不覺得榮幸,一點也不覺得榮幸。」

死啦死啦離著幾臂遠,精力過剩地沖我吵吵——他實在是我們中唯一一個還看不出倦態的人:「你都能教會英國佬分清中國人和日本人,你真了不起!我又想給你升官啦!」


我斜了他一眼,我不想跟他說話,但我願意跟郝獸醫說:「就算咱們真救了整個快被英國人敗光的緬甸,英國人也不過覺得這是一場中國猴子打日本猴子的戰爭─又愚蠢又自負,就好像我們以前被人分得七零八落,還嚷什麼以夷制夷一樣可笑。」

「還有啊,我們說英國人敗光了緬甸,這可只是他的殖民地,我們呢……我們快敗光了我們自己的祖國。」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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