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7日 星期六

《我的團長我的團》66



我們睡在倉庫裏冰冷堅硬的地面上,比較會照料自己的人睡在倉庫裏俯拾即是的板條箱上,我們每個人都儘量讓自己來之不易的武器離自己近一些。

鼾聲如雷,我瞪著黑漆漆的穹頂看-一群人的鼾聲夾在一起實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,有高調,有低音,迴旋的,詠歎的,歡呼的,如泣如訴的。

行伍多年,最恨的事就是打鼾。家父要求寢食無聲,打小就家法高懸,揍得我對睡覺和吃飯都有下意識的厭惡。

我拼命跟自己說這覺來得不易,從登上飛機就進入一個瘋人的世界,瘋子累了倒地就睡,我們卻又得瘋又得清醒……可世界上騙不來的有幾件事情:心安理得、誠實、天真、睡著。

我看著郝獸醫從漆黑裏摸了過來,一會兒撞了箱子,一會兒絆了板子,他背著我給他的醫藥箱,就算伸手就能夠著我們這幫躺著的傢伙,可剛從外邊有亮的地方來,老頭兒在這黑過頭了的地方仍得摸索。


我輕輕噓了一聲,於是郝獸醫摸上了我的臉。



獸醫抱怨道:「英國人這給找的啥鬼地方?黑得跟娘肚子裏似的。」





煩啦回答:「倉庫啊。放我們這幫野人到處亂跑要丟了他們的英國面子的,老紳士說不定還真在想法給我們塞回娘肚子呢。」


老頭兒嘿嘿地樂道:「那敢情好。那我就回西安了。」




「給死啦死啦治肩膀啦?你加把勁兒把他治死好嗎?像對我們一樣。」我問老頭兒。



老頭兒搖搖頭,說:「你要不遂願啦,那傢伙屬四腳蛇,傷肉不傷骨的,拿籤子蘸了藥捅進去就好,連他和英國人拌嘴都不耽誤。」


「他又在跟英國老潑皮拌嘴呢?」我開始往起裏爬,和英國人吵架是我願意做的事情,但被郝獸醫拉住。



獸醫拉住我,說:「得了得了。老潑皮明說了不歡迎沒有紳士風度的翻譯,而且弄來一個很有紳士風度的翻譯。死啦死啦也說讓你好好躺著。」

從那場山魈一般殺向日軍的戰鬥開始,這一隊人馬對龍文章真正信任了─龍文章帶他們,搏殺出久違了的勝利。隨著這勝利而來的,還有做人的自尊和希望。

注意到了嗎?他們漸漸不再像一群沒頭蒼蠅一樣的烏合之眾了,他們變回了一支軍隊。

穿的什麼,拿的什麼武器並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,作為軍人的魂魄正慢慢回來。

團隊成員之一的孟煩了當然也在變,但他的變並不是從龍文章象個小丑一樣地讓人給他治腿以後,是在那之前。

看看獸醫和煩了在黑乎乎的倉庫裡玩蠟燭,煩了雖然不停地在損龍文章,但聽說龍文章在和英國佬吵架之後,他立刻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職責,想去翻譯。

當獸醫告訴他,他們已經找到了一個更紳士的翻譯,龍文章讓他歇著的時候,他多少有點悻悻地重新躺下。

看到了嗎?

他在做事,並且,不由自主地以做事為快樂,以能夠幹點有用的為快樂─他腿上的傷有望漸漸好起來,他心裡的那個傷口也已停止腐爛。

雖然,離痊癒還有距離,但是,有了希望。



「你真相信他?」我問。


郝獸醫答非所問,說:「信不信由你。他在跟英國人要醫生,治你的腿。不是我這樣的醫生,是像樣的醫生。」


煩了躺在黑漆漆的倉庫裏,手裏舉著的,是一根暖暖地燃燒著的蠟燭。

火柴燒著了,才有了燭火的光明。雖然還是身在無邊的黑暗裏,但手裏真真實實,是用火柴點燃的光明。

內心掙扎糾結如孟煩了,一直都是那根渴望燃燒的火柴。那根被冷酷現實潑夠了涼水,一直乾乾濕濕在燃燒與黴爛之間作選擇題的火柴。 

他怕點不燃,又怕被白白燒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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