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7日 星期六

《我的團長我的團》67




就死啦死啦來說,這樣嚴重的吆喝他還從未有過,他行風立松地捲進來時我們簡直以為虞嘯卿附了他的身,只是後邊跟著的並非張立憲何書光之類,而是一個一臉懷疑精神的英軍上尉醫官。

死啦死啦也換了衣服,我們終於可以看見一個乾乾淨淨的軍官,他幾乎有些清秀。





我們衣冠不整,但終於算是給面子的立正。阿譯把他好容易剪出來的幾副中國銜交給了他:「團長,你的軍銜。」



那傢伙大大咧咧接了:「謝啦!」




他像一個軍官那樣打量著我們,順便將康丫當鑼敲了個響,然後叫道:「孟煩了,你那爛腿拿過來看看!」




我瘸過去的同時那名醫官已覺受辱,他開始叫喚:「他是個士兵!我是軍官專屬的醫生!」






我站住了,我還要為這條腿受多少氣:「他只為軍官服務。還是郝獸醫比較配我的腿。」





郝獸醫苦笑,而死啦死啦大踏步地過來,啪的一聲來了個足可以應付得過蔣中正公的敬禮:「團座!報告團座!請坐下,伸您的貴腿。」




死啦死啦大踏步地過來,身邊跟著一位英國少尉軍醫:「孟瘸子。」


死啦死啦大聲吼道:「來來來,把你的爛腿拿過來看看」



死啦死啦誇道:「快快快,這才是真正的醫生呢!」

死啦死啦忘了英國少尉軍醫聽不懂中文,一切都是白誇了。



這下郝獸醫再不計較,卻也好奇地多看這位團座口中真正的醫生二眼。



阿譯長官啥眼神!




這時英國軍醫提出了異議:「他只是士兵,而我是個英國軍醫,我只為軍官治病。」




死啦死啦好奇英國軍醫到底說了啥,我明白地說:「像我這條瘸腿,有郝獸醫看顧就成了。」



我終究無法掩飾心中的不滿:「人家只給軍官看病。」



你不用傻,死啦死啦永遠有用不完的辦法,不辣這個驚嚇表情可謂一絕。



失望、憤怒和悲涼在心裡打了一個轉,浮到臉上時,已經輕微到了自嘲和貧,一個轉身,就決定接受命運的又一次嘲諷和侮辱——你盼了那麼久那麼久那麼久,讓你就眼睜睜地看到希望,然後再活生生地跌回失望中去。

從這一個表情或者說表現中,我們可以認識這個嘴損的北平學生兵更多一些:

他保護自己的方法,在這個瘋了的時代裡,在這個已經被命運踩到爛泥裡去的處境裡,他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,是先把自己貶成爛泥─這是在慘痛人生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得回來的經驗。

從來不敢真正相信會有希望存在——而其實,他比誰都更嚮往,更渴慕希望。





郝獸酒苦笑,而死啦死啦大踏步過來,啪的一聲來了個足可以應付得過蔣中正的敬禮:「團座!報告團座大人!請坐下,伸出您的貴腿,讓醫生給您瞧瞧。」


可是,事情在龍文章這裡,變得兒戲一樣的簡單,嘿,不就不是軍官嗎?


現場封一個那還不容易?

他自己的這個團長還是冒充的呢。

孟煩了認為他是小丑一樣的辦法,可人家這辦法就有效。立竿見影。

這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和一個實用主義者之間的較量。

在這之後,孟煩了和龍文章這種較量還很多,每一次孟煩了都認為沒辦法了,一定會死,一定會最壞,而龍文章總能用他不按牌理出牌的劍走偏鋒找出出路來。

一次又一次,孟煩了總覺得失望甚至絕望就在前面等著等著等著,龍文章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把希望活生生地展現給他看,這個交鋒,很有趣,很有力,也很溫暖。

對於孟煩了來說,一次又一次,那簡直是光明的致命吸引,到得最後,就算是飛蛾撲火,也一定會本能地奔希望而去。




我說:「別鬧啦。一天做二十四小時的小丑,你不歇嗎?」




死啦死啦保持著一臉的恭敬,跟我說:「總好過一敗再敗,敗成廿四歲的煩啦,是吧?團座?」

死啦死啦為了孟煩了可謂煞費苦心。


「你們不會伺候長官的嗎?」他吆喝的是我的那幫狗黨,此時他們一窩蜂而上的,以一種恭敬之極的姿態架著我扒掉了褲子。


我一邊氣著,一邊被他們摁在板條箱上坐下。


我從人渣們的頭頂上看了過去─醫官以一種瞠目結舌的表情看著我們。 


死啦死啦蹦起來,給我打了個敬禮,又過去給那名醫官打了個敬禮:「請為我們的指揮官治療!」


他甚至刻意夾雜了剛學會的英語辭彙「Comander─指揮官」。


那個醫官終於走到我身邊,蹲下了身子,說:「對不起,我不清楚中國人的軍銜。」

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檢查。


我看著死啦死啦走開,離開我們。


這種人後的落寞和疲憊也許才是他最真實的狀態,而人前,他必須武裝自己,充滿信心也讓跟隨他的人充滿信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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