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11日 星期三

《我的團長我的團》95



在陰暗的樹下,在急流的水邊,逝去的六月和七月,在無人的山間,你們的身體還掙扎著想要回返,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。

那刻骨的饑餓,那山洪的衝擊,那毒蟲的齧咬和痛楚的夜晚,你們受不了要向人講述,如今卻是欣欣的樹木把一切遺忘。

過去的是你們對死的抗爭,你們死去為了要活的人們的生存,那白熱的紛爭還沒有停止,你們卻在森林的週期內,不再聽聞。

靜靜的,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,還下著密雨,還吹著細風,沒有人知道歷史曾在此走過,留下了英靈化入樹幹而滋生。

這一段句子是穆旦的詩《森林之魅——祭胡康河上的白骨》的祭歌部分。

胡康河谷,緬語為「魔鬼居住的地方」,當地人將這片方圓百里的無人區叫作「野人山」

詩人穆旦,遠征軍中的一員。那一年,他二十四歲,在第一路軍中作翻譯官,他的部隊從事的是自殺性的殿後戰。

在日軍的窮追之下,他們撤退入野人山,一路行去,傷亡慘重,白骨如山,他的戰友在他身旁一個個倒下,因為饑餓,因為疾病,因為螞蟥,因為山洪,因為森林裡無數的危機。

讀到穆旦這首《森林之魅》的時候,恰好是團長在騰沖拍攝的時候。

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晚上,我將這祭歌部分一遍一遍地念下去,念得心頭大慟,可是眼睛裡沒有一滴眼淚─那是一種用淚水無法宣洩的情緒。

今晚,我看到第六集,看到那個鏡頭——死去的戰士身下,山花次第開放,寂靜的夜之密林裡,蝶影翩翩。

那兩句詩,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:「你們的身體還掙扎著想要回返,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。」

我要說,這畫面,這在電視螢幕上展現出來的,唯美的畫面,其實,極殘酷─特效之下,當山花開滿,那戰士仿佛只是沉入一個安詳的睡眠。


可是,現實裡,穆旦走過的那片叢林的真相是:那是雨季,前面倒下戰士的屍體在螞蟥的噬咬,山洪的沖刷下,數十小時就成白骨。

那花兒,是搖曳於白骨之上,搖曳於那甚至還保留著一個完整的掙扎姿勢的白骨之上。


後面的人經過時,說不定會根據那白骨堆裡的某些東西認出自己的朋友。當然,更大的可能性,是你知道,那森森白骨裡或者是那些尚未腐爛完畢的屍體中,有你的朋友─但你,再也認不出他了。

我想,這樣的情境,那已經不僅僅是戰爭帶來的殘酷,而是生命和死亡本身那無法追問和直面的真相。

人的生命,在很多強力面前,渺小軟弱得如風中遊絲。

當大批大批的人在身旁,如同割草一樣,瞬間就失去了生命,那會帶來怎樣的心理衝擊?

一次又一次的衝擊之後,又會怎樣?

我想,會有一種懼怕,對那些不可戰勝的力,對人在它面前渺小得不堪一提的力的懼怕。

第六集中,林間休息的那一場,那一隊人,從白天跑到黑夜又從黑夜跑到了白天,在樹林裡留下四十多具屍體。這四十多具屍體中,只有一具,我們觀眾是知道姓名的:要麻─李四福,川軍團重槍二連下士,他是川軍團的最後一人。

他是不辣和豆餅的朋友。

豆餅是這隊渺小的小人物中間最渺小的那一個,除了要麻,好像沒有什麼人搭理他。他對要麻的感情非同一般,在要麻死後,他甚至不能擔負起一個機槍副射手的職責了,那麼怕迷龍,還是在他一聲又一聲「彈匣」的呵斥聲裡,將頭埋在地上痛哭。

讓我們回過頭來看第一集,要麻和迷龍打架,要麻吃虧,豆餅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幫忙,結果被迷龍揪著朝牆上撞,那牆上,有一個突出的木楔子。─豆餅就一次又一次、狠狠地撞在木楔子上。

現如今,在那片樹林裡,豆餅和不辣,還有所有從收容站一起來到緬甸的人們全都沉浸於複雜情緒裡,那絕不僅僅是悲痛這個詞語可以形容的,也絕不僅僅是死裡逃生的慶倖─那種東西,是沒有辦法形容的。


龍文章讓他們朝天上看「活人在泥裡,死人在天上……英國鬼死於狹隘和傲慢,中國鬼死於聽天由命和漫不經心。」

後面兩句詞被很多人喜歡,我也喜歡。

但在這一場中,我最關注的還不是這個,我關注的是,龍文章用以安慰這幫人的形式。或者說,龍文章對靈魂的解讀。

這是本劇第二次出現招魂場面了,在第四集裡,龍文章的吟唱最後被自己解構成笑劇,而在這一集裡,當他單膝跪下,伸出手去,嘴裡發出某種低沉調子的時候,畫面給出的是我們前面提到的寧靜美好─我想說的是,對於死亡的尊重和關注。我們從小就被教育死亡的背後並沒有彼岸,靈魂這個東西是不存在的。

可是,在民間,當我們和死亡狹路相逢的時候,我們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會用彼岸來安慰自己和他人——每當我們的身邊有朋友不幸痛失愛侶或親人的時候,我們除了說一句:「節哀順變」以外,總會說:「他一定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。他如果在天有靈,也一定不會願意看到你這麼傷心。」諸如此類。

我們的思念,我們的悲痛,我們的失落,要有一個去處和歸宿——並且,最重要的是,我們生者對於未知的死懷有一種懼怕,這種懼怕不同於生活中其他具體可感之事中的任何一件─我們要用這樣的儀式和方式對抗或者說沖淡這種懼怕。

這種懼怕並不可恥,沒有對死亡的敬和畏,也就沒有對生的敬和愛。

前些日子,我和一個朋友討論團劇,我說,這是一部非常勇敢的電視劇─在電視劇這種以普羅大眾為目標的藝術形式上,它涉足到了對死亡的尊重以及對面對死亡的心理的探討。

第六集裡,劇情似乎還只是龍文章在用某種方式安慰這些痛失戰友的活著的人,這些和死亡面對面站著,隨時都會如同遊絲一樣斷掉的生命。

目前,它表現得似乎只是這樣一種安慰。但是,它會越逼越緊,越問越深,到了三十集以後,變成鋒利銳角,直入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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