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6日 星期五

《我的團長我的團》60



迷龍抱著李烏拉走過,確切說是迷龍而不是李烏拉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,受盡折磨的李烏拉已經完全寂靜下來,連呻吟都不再,於是我看著迷龍走過我們,把他手彎裏的東北人放在一個最安靜的角落。


安靜地照顧著一個垂死者的迷龍看起來讓人心碎。

如果你注意看的話,他用草葉為李烏拉墊高了頭,用一雙剛砸碎過幾副骨架的手理清李烏拉濕透了的頭髮。

他把他得到的那份食物全放在旁邊,掰下很小的一塊,放進李烏拉的嘴裏,他甚至有耐心去幫對方的下牙床用些微的勁把餅乾壓碎,然後用適量到絕不會嗆著一個垂死者的水幫李烏拉沖服。



我輕輕捅了在幫我包紮的郝獸醫,郝獸醫只是抬頭看了眼便低下頭搖著:「救不了。挨了十好幾槍,血還在水裏就流乾了。」



我們從來不知道迷龍和李烏拉到底有什麼恩怨,只知道迷龍總揍李烏拉,但總在後者餓得半死的時候給他食物。


我們因此更加躲著迷龍,我們想得多恨一個人才能這樣對他,讓他活著僅僅是為了承受怒氣。


但迷龍擁有的好像不僅僅是怒氣。

我們看著迷龍用額頭頂著李烏拉的額頭,那是我們從未想見過他會對他人而發的親昵舉動。


依賴則是因為他們同是東北人,同一個部隊,互相瞭解,有相同的過去─他揍李烏拉,可不會看著他去死。
我覺得迷龍對李烏拉應該是又恨又依賴的感情。

恨也不單是個人恩怨,只是他家國淪喪的仇恨無處發洩而已。

死啦死啦也在注視著迷龍。


河谷一戰讓死啦死啦擁有了一整個對他死心踏地的連,然後他仍拉著我們在叢林裡晃,真像他說的,日軍把戰線拉得過長,兌了一桶水的一瓶酒,頭髮絲吊著的戰爭。

迷龍背著李烏拉走在隊伍中間,李烏拉身上披了別人的衣服,確實像郝獸醫說的,他不再流血了,滴答到地上的不過是水。


李烏拉在我們開拔十分鐘後就死了,但迷龍一直背著他,他背著他的同鄉一聲不吭地又走了一個多小時。



我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─死東北佬兒迷龍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東北佬兒了。

李烏拉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刻,他抬起手來,摸了摸迷龍的臉。他甚至看不到這張臉,他的全部力氣只夠抬起手來,接觸它─這是他同東北最後的一絲可感可觸的聯繫了。

迷龍面無表情地走著,由著他背上的人做這種摸索,那只手從迷龍的額頭摸過了鼻樑,然後掉了下來。

迷龍全無表情地感受著一顆頭顱垂落在他的肩上。

我不知道他在最後一刻想了什麼,或者說看到了什麼,不知道這異國的叢林是不是幻化為長白山夏日的綠和冬日的雪─他死了,家,在千里萬里之外。

迷龍固執地背著這個死去的人,固執地任那身體的溫度在他背上一點一點地涼下去,直至僵硬。這個高大漢子的臉真是不能看,那種深悲巨痛以一種平靜的方式被表達出來,透過螢幕,直抵人心。

看著那張臉,不發一言,不著一字,你都能夠清清楚楚地感覺到,迷龍背著的,不是一具屍體,而是他的東北,他的整個的東北。 

要麻背著本該迷龍拿著的輕機槍,似乎是為了出一份自己沒出的力。




郝獸醫從他身邊走過時根本都不敢看他,叫了一聲:「迷龍。」

沒回應。

郝獸醫輕聲說:「人早死了。」

仍然沒回應。


死啦死啦提高了嗓門兒,喊道:「你扛了門山炮麼?」


死啦死啦:「能打死小日本麼?」


迷龍:「飆啥玩意兒嘛?」


我們吃了一驚,看著站在路邊的死啦死啦,因為從那傢伙嘴裡蹦出來的是東北話,我們幾乎以為這貨是一個東北人,但那做不得數,他之前就用東北話和迷龍吵過嘴,用北平話和我鬥,用陝西話和郝獸醫搭茬兒,他嘴裡甚至蹦出過邊陲少數民族的嘶吼,什麼都做不得數——那貨是個方言機器。

死啦死啦對付煩啦的辦法是比他更損比他更貧,對付迷龍的辦法則是比他更狠比他更敢惹事。


迷龍瞪著他,因為「山炮」是句很嚴重的東北罵人話,而且是對一個死者。

死啦死啦好像覺察不到迷龍的眼神似的,接著說:「該幹啥知道不?拿機槍去殺人。整個死人膩乎著忽悠誰呀?鱉犢子玩意兒。」

他頭也不回,徑直去了他的隊首─迷龍看上去不是憤怒,而是茫然。


他茫然了一會兒,然後在路邊放下了李烏拉,回頭從要麻肩上拽回了他的機槍。─在十一年的流亡中,迷龍早已是個對自己夠狠的人,他離開路邊那具屍體時再沒有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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