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在雲海中走著下山的路,有時陽光透過雲層照射在我們的身上,但那並不能讓我們振作。
我們回家。日軍欺軟怕硬,十比四十的戰損讓他們轉向去啃全無組織的大隊潰兵。-而我們這小隊人腳走出了雲海,心又進了雲海,曾經我們幾乎有了方向,但現在我們像這裡的氣候一樣,模糊、潮濕、晦暗。
這裡的地勢已經相對平坦了,死啦死啦在用一個英式指南針辯認著方向。我們都已經疲憊,拖著步子拄著槍,踢到個小樹枝都能讓我們摔一跤。
我們中間體力最強悍的兩個人是迷龍和死啦死啦,迷龍跟他身後負擔沉重的豆餅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在飄一個在爬,但偏偏就是迷龍向死啦死啦異議:「再不歇我整死你。」
死啦死啦根本置若罔聞,並不在意迷龍空洞的威脅,但看了看他那不堪其慘的隊伍,他也知道已經到了極限。
「再走半小時,歇十五分鐘!」他對著隊尾叫喚。
「再走半小時,歇十五分鐘!」他對著隊尾叫喚。
我們身份曖昧的團長是個倒行逆施者,此時他正倒行,而且一直逆施。
初見時他對整群並不馴服的傢伙施行高壓,強迫我們作戰,我們幾乎讓他成了叢林裡的無名屍。潰逃時他大可對我們開槍,他倒放棄了所有條令紀律,只要我們記住一條:別掉隊,掉隊就別再提回家。
死啦死啦在嚷嚷,很難理解那個從沒休息過的傢伙怎麼還能喊出那麼大聲音,他用一副嘶啞的嗓子喊:「別他媽掉隊!掉隊你也就偷個盹!盹完就連回家的夢都沒得做了!」
他迅速從我們身邊跑過,毫不留情地踢打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同僚,這個同僚是我們從淺灘上救出來的一個,也是重機槍射手之一
「叫啥名字?哪裏人?」
「崔勇。揚州,觀音山。」
「各位叔叔大爺,我是你們眾人的灰孫子,求你們烏珠子也別光瞪著地皮,旁邊有摔的倒的要裝死的也幫襯一下好不好。」
我們看著那傢伙在倒行中從坡坎上一跤絆了下去,在噯喲喂的痛叫中消失於我們的視線,我們目瞪口呆一擁而上,看著那傢伙從坡坎下的一堆灌木叢裏爬將出來。
別看表情很擔心,其實心裏指不定怎麼幸災樂禍!
「好看嗎?提神嗎?有力氣笑的笑一個,給個人場,笑完了茬兒走人……」話沒說完他愣住了,他愣住是因為看我們一直愣著——我們的發愣不再是因為他,而是因為他身後的坡下,死啦死啦轉過身。
他創造了一個註定被淹沒的小小奇跡,在與日軍的那場遭遇戰後,我們倖存一百六十一人,我們回到屬於我們的人流中時,仍是一百六十一人,沒一人掉隊。
然後他開始竭力讓這個小奇跡不被人流淹沒,他的辦法是讓它變大。
我們的隊伍已經長了很多倍,到極目處再被山彎掩映,並且不斷有散兵加入我們。
我們瞧著讓人信任,走在最前的是第一批的一百多個,和別人相比我們都保留著武器,我們從來沒有散過我們的隊形。
我們終於走出了叢林,而山坡之下,是一條終於可以行車的大路,這一切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條泥濘而糟糕的路上,自極目的山巒中而來,往極目的山巒中而去的都是我們潰不成軍的,疲憊而潦倒的同僚。
死啦死啦看了看他們,又回頭看看我們。我們呆呆地望著前塵的時候死啦死啦不再看我們了——他走向那支潰敗的大軍,我們跟隨,並匯入那支潰敗的大軍。
死啦死啦:「你們當自個兒是老鷹嗎?各顧各地走?路邊水窪裏照照,你們長得像老鷹嗎?」
死啦死啦:「你的槍呢?你肚子裏有食嗎?這兩條木頭樁子是你的翅膀?你連麻雀都不如。」
死啦死啦:「我告訴你們怎麼回去,見過大雁沒?飛成兩行,受傷的被挾在中間,幾百隻小翅膀變成兩隻大翅膀,飛得比老鷹遠十倍——就這麼回去!」
死啦死啦:「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?我們是打過仗的,一路殺著日軍過來的。」
「你想幹什麼呢?」我問他。
死啦死啦樂著,他現在如果不喊的話,聲音就像破風箱:「我想有我自己的軍隊。」
撤退就撤退,敗逃就敗逃,為什麼還要招兵買馬的擴大隊伍?死啦死啦的心思一時無人能懂。
我質疑:「就算你真拉出一個團來,等回了你說的家,你真當自個兒能當團長?」
死啦死啦若有所思地答:「那也叫做過了─回頭我有得吹了。」
迷龍忽然就手把機槍扔給了一直跟隨在他身後的豆餅,那一下幾乎把豆餅給砸塌,然後迷龍掉頭去了路邊。
目標是那裏邊倒著的一輛手推車,他趴拉開車上倒臥的那具屍體,翻檢車上載著的餅乾和罐頭─迷龍迅速變回了以前在收容站時的迷龍了。
我們沉默地走著和看著,而迷龍看我們像透明的一樣從我們身上穿越。
迷龍好像剛恢復記憶,他是宣稱過要來發洋財的,他立刻把老宣言付諸實施。我們看著迷龍迅速成為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。
死啦死啦視而無睹地走向隊尾,我們儘量視而無睹地前進─我們不想說話,這不是個說話的地方。
死啦死啦視而無睹地走向隊尾,我們儘量視而無睹地前進。我們不想說話,這不是個說話的地方。
「迷龍那傢伙該死。」我說。
郝獸醫理解地說:「誰都有鑽牛角尖的時候,鬧脾氣,跟自己過不去。喊發洋財,他攢東西好像就為敗掉,喊回家,他家可是被日本人占著。」
阿譯立刻回應我:「就該軍法從事。」
我和郝獸醫都瞧了他一眼,我們的眼神透著陌生和怪異,叫本來信心滿滿的阿譯忽然不自在起來。迷龍在遠處大叫:「來了這兒,要麼打鬼子要麼發財,打不了鬼子那就只管發財!你們誰幫我推這掛子車?老子貨真價實童叟無欺,賺多少都分他兩成!」
「有數的沒?兩成是多少?」康丫問。
迷龍打著包票:「包你回去不用跪著要吃,包你不餓肚子!」
康丫把掛帶挽在自己肩上,一起上的絕不止康丫一個。
先行去探道的死啦死啦回到了我們休息的這片空地,操著已經啞了的嗓子喊:「前頭平安無事囉!連死人都沒有!走啦走啦,活著的混球們!」
他只是看了迷龍那一夥子一眼——迷龍在半分鐘之內便把他的掛車發展成可以三班輪換的運輸工具——然後便開始喧嘩著把我們這幫散沙聚成隊形。
我很難自控地去幫助郝獸醫起身,攙扶著他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絕不僅僅是年齡和體力上的衰竭。我們走向死啦死啦正在聚攏的那個佇列。
迷龍拍了拍他由康丫拉著,一個同僚推著,另一個同僚扶著的滿車貨物,他剛注意到他旁邊有一個人在發抖:豆餅背著他份內沉重的彈藥、步槍、備用槍管和本該迷龍背的機槍在發著不堪重負的抖。
「大姑娘養的,累死也不知道崩個屁。」他把機槍和步槍都從豆餅肩上拿了下來放在車上,想了想,他把車上最不值錢的一箱餅乾砸到了不辣懷裡,把豆餅的負荷全加到了車上。
我們繼續漫長的回家之路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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